專訪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中國社會保障學會會長鄭功成：為騎手繳社?？煞蛛U種處理，養老和醫療保險適宜采取平臺與勞動者分責制

每經記者 石雨昕    每經編輯 陳旭    

在人口結構轉型與技術革命交織、新業態蓬勃發展、人口老齡化加劇的當下，社會保障在經濟發展、民生保障中的關鍵作用愈發凸顯。

目前，我國在各平臺注冊的網約配送員超過1200萬人，這些騎手的工作靈活性強、流動性大，導致其往往沒有固定的勞動關系，也享受不到完善的社會保障。近日，多家平臺宣布為外賣騎手繳納社保，此舉也引發廣泛關注。

如何有效保障靈活就業者的社會保險權益？2025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中國社會保障學會會長、中國人民大學教授鄭功成接受了《每日經濟新聞》（以下簡稱NBD）記者的專訪，就社會保障、養老保障等多方面話題進行了深入解讀。

鄭功成是中國最早的保險專業學者之一，在社會保障及民生領域研究近40年，是中國社會保障學科的重要開拓者。自2003年起，他連續5屆擔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履職已有22個年頭 ，累計領銜提出80 多件立法議案，參與眾多法律審議，在民生保障立法方面有著深入的研究并提供過多部專家建議稿 。

應給予新就業形態勞動者與傳統就業勞動者一樣的社會保障

NBD：近期部分平臺開始為騎手繳納社保，但實踐中存在勞動關系認定模糊、參保標準不統一等問題。您認為應當如何劃分企業與靈活就業者之間的繳費責任與繳費比例？完善騎手社?？赡茉黾悠脚_用工成本，會否導致配送費上漲或就業崗位收縮？如何在保障勞動者權益與維護平臺經濟活力間找到平衡點？

鄭功成：平臺為騎手繳納社保是值得肯定的正確取向，因為社會保險應當是勞動者普適的社會權益，而不能只是傳統勞動體制下的勞動者專有權益。

基于此，一些平臺開始考慮為騎手繳納社保，這反映出平臺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意識正在增強。不過，還需要相關政策同步跟上，因為參加社保不是企業一方的事情，而是企業與勞動者雙方的事情，而且必須依照相關法律政策來實施，并非企業宣布代勞動者繳納即可。

現行政策均是基于傳統勞動關系來加以認定，并以此作為實施依據，而平臺就業作為一種新業態，相關政策層面還不足以為當前的實踐提供完整的依據。

總體而言，我認為應當分險種來處理，比如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適宜采取平臺與勞動者分責制，工傷保險則應當由平臺擔責。與此同時，應當降低養老保險、醫療保險繳費率，并以靈活經辦方式為靈活就業者提供經辦服務。

近年來我國靈活就業人員參加職工醫保數量

近年來，我國靈活就業人員參加職工醫保數量總體穩步增長  數據來源：同花順iFinD

在這方面，當前亟需盡快探索，總結經驗，形成成熟的政策。我國需要走出應對新業態下社會保險事業發展的新路，這既是維護勞動者權益的現實需要，同時也是扎實推動全體人民走向共同富裕的必要途徑。

NBD：不僅是外賣騎手，隨著平臺經濟迅速發展，包括網約車駕駛員等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數量也大幅增加。您認為社保制度應如何調整，才能適應新業態發展？

鄭功成：近年來，國家對于靈活就業人群的保障制度及相關措施開始逐步完善，但現行社保制度還不能完全跟上當前的就業形勢，相當一部分靈活就業者仍游離在職工社保制度之外，與勞動本身相關的權益得不到應有的保障。

比如在勞動時間方面，加班在一些用人單位成為常態，由平臺支配的新業態就業勞動者如快遞員更是不分白天黑夜；在勞動報酬方面，一線勞動者報酬長期偏低，新業態下的勞動者報酬被算法強勢牽引，更有用人單位通過勞務派遣方式用工來規避其社會保險繳納等義務；在勞動安全方面，靈活用工、平臺用工、勞務派遣用工無法得到應有的安全保障。

面對新形勢，一方面，要更新理念與時俱進，賦予社保制度新內涵。應將參加社保視為所有勞動者的正當權益，而不僅僅是傳統就業勞動者的法定權益。靈活就業者在原則上具備正規就業的基本要素，以平臺就業為例，都是按單從平臺領取工作任務、服從平臺管理、接受平臺處罰，應給予他們與傳統就業勞動者一樣的社會保障。

另一方面，建立統一的社保制度是必由之路，不宜為靈活就業者單獨建制，以免出現社保制度碎片化等問題。應按照公平公正、普遍適用的原則盡快修訂相關法律法規，完善社保制度，且確保政策統一有效。

我國未來就業問題的解決，需要更加重視靈活就業特別是新就業形態的發展。積極、有效地解決好靈活就業者的正當權益保護問題。這不僅關系公眾的安全感，也關乎社會公正與國民經濟健康發展。

提高居民基本養老保險水平 將企業年金推向適度普惠

NBD：隨著老齡化加劇，對養老金制度提出了更高要求。請問中國現行養老金制度存在哪些問題尚待解決？對此您有哪些建議？

鄭功成：我國現行多層次養老金制度中，基本養老金制度占據主導地位，但也應當為企業年金和商業性養老金發展留出空間，而目前的情形是機關事業單位養老體系第一層次獨大，絕大多數企業退休人員也是完全依靠第一層次，而老年居民第一層次即居民基本養老保險水平比較有限。

近年來我國企業年金參加職工數量

截至2024年三季度末，我國企業年金參加職工數量已達到3218萬人  數據來源：同花順iFinD

因此，總體上我國第二、三層次養老金發展還比較滯后，尤其是民營企業和低收入勞動者難以參與，加劇了不同群體間的待遇差距。這種狀況不僅影響了養老保險制度的公平性和可持續性，還可能引發社會風險的累積。

我們需要客觀正視現階段社會保障制度公平性不足的問題，它導致社會保障領域的系統性風險在持續積累，一些不良效應開始發酵。

對此，一方面，應堅守公平建制的核心價值理念，加快實現法定養老金制度的統一，調整基本養老保險的責任分擔機制，并賦予相關政策參數自我調節功能。

另一方面，要構建層次結構清晰、保障功能明確、未來預期穩定的多層次養老金制度體系，確保養老金制度能夠更好地滿足公民的基本生活需求和社會發展的需要。

NBD：今年年初，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養老服務改革發展的意見》印發，其中明確要大力發展養老金融。在您看來，當前我國為何如此重視養老金融的發展？養老金融包含哪些主要構成部分，它們各自在養老保障體系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鄭功成：我國的人口老齡化規模大、速度快，同時還伴隨著少子化等現象，無論是對保障老年人基本生活來源的養老金制度而言，還是滿足億萬老年人養老服務需求及促進整個老齡產業發展的需要出發，我國都應當發展好養老金融。

現在，養老金融包括基本養老保險基金、戰略儲備基金、企業年金、職業年金以及個人養老金和市場上的其他養老金金融產品，但總規模還是偏小的，我們還需要提高居民基本養老保險水平、做大戰略儲備基金、將企業年金推向適度普惠，再將國債納入個人養老金產品范圍，將特定養老儲蓄、指數基金納入個人養老金產品目錄，推動更多養老理財產品納入個人養老金產品范圍，我國的養老金融規模將會持續快速增長。如果再加上養老服務金融、養老產業金融，其對經濟社會的影響將是巨大的。

NBD：在您看來，未來發展養老金融有哪些要點？

鄭功成：我國的養老金融前景廣闊，但必須理性務實地推進其發展，這樣才能獲得理想的發展成效。

一方面，要厘清社會養老保險與市場化養老金產品之邊界。讓政府主導的社會養老保險回歸追求公共利益和公平正義本色，讓市場化的養老金產品回歸追求私人利益和經濟效率本色。

另一方面，要盡快完善相關社會保障制度，這是發展養老金融的前提條件。要通過全面優化現行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并使之走向成熟定型，為其他層次養老保險的發展提供清晰、穩定的空間。

比如，讓基本養老保險采取現收現付制，回歸?；矩熑伪疚?，成為公平的社會保障制度；通過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和基本養老服務制度，促使養老服務金融快速發展；通過制定科學的養老產業政策，讓養老產業金融得到大發展。

此外，要激發市場主體內生動力，依靠有吸引力的產品贏得客戶，而不僅僅是依賴政策支持或稅收優惠。只有通過開發具有附加值和增值服務的養老金融產品，才能真正滿足市場需求并獲得廣泛認可。

比如個人養老金如果只以增加未來的養老金來招攬客戶，這種產品就會失去足夠的吸引力。因為現在養老金水平高的人往往不需要更高的養老金，而現在養老金水平低的人則通常沒有能力承擔，也不太可能享受稅收優惠。

基于此，只有通過開發有附加值、增值服務的養老金融產品，才能贏得越來越多的客戶。

封面圖片來源：每日經濟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