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中國能源研究會理事長、國家能源局原副局長史玉波：新一輪能源科技革命，將帶來巨大增量發展空間和價值鏈產業鏈的重新洗牌

每經記者 石雨昕    每經編輯 陳星    

3月5日，十四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開幕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國務院總理李強作政府工作報告。

報告提出，過去一年，我國推動重點行業節能降碳改造，推進新能源開發利用，非化石能源發電量占總發電量的比重接近40%。

記者注意到，2月27日，國家能源局印發《2025年能源工作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明確今年非化石能源發電裝機占比提高到60%左右，非化石能源占能源消費總量比重提高到20%左右。工業、交通、建筑等重點領域可再生能源替代取得新進展。

在全球能源格局加速重塑、我國“雙碳”目標穩步推進的背景下，新型能源體系建設的重要性愈發凸顯。如何構建符合我國國情的新型能源體系，推動能源綠色發展，實現能源領域的技術革命與產業升級？

在2025年全國兩會召開期間，圍繞相關議題，中國能源研究會理事長、國家能源局原副局長史玉波接受了《每日經濟新聞》（以下簡稱NBD）記者專訪。

要統籌各環節獨立攻關與全環節集成創新

NBD：《指導意見》明確，加快推動能源科技自立自強，持續完善能源科技創新體系，強化能源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在您看來，當前，能源科技創新有哪些新特征？

史玉波：從全球來看，清潔能源的開發利用方式較傳統化石能源有重大變化，能源產業逐步由資源、資本主導向技術主導轉變，全球能源治理格局正加快重塑。

對于中國而言，近年來，我國在能源技術創新方面取得了一些進展，技術實力大幅提升。然而，面對全球激烈競爭，我國仍需加快技術創新步伐。因此，加快顛覆性技術的突破，以支撐新型能源體系建設和“雙碳”目標的實現，成為我國能源科技創新的迫切需求。

能源科技創新也是搶占全球科技制高點的關鍵機遇。電力作為我國具備先發優勢的高端產業領域之一，其技術的全面突破對構建新型能源體系和新型電力系統至關重要。

當前，能源科技創新呈現復雜涌現性、不確定性和系統性的新特征，面臨與生態文明建設等多戰略交織、與工交建多領域融合，以及疊加多挑戰并存等復雜形勢，具有內生的高度不確定性，同時需要立足系統對各環節實施前瞻謀劃、整體協同推進。

我國可再生能源消納比重持續提高

NBD：面對這些新特征，能源科技創新應該如何發力？

史玉波：應堅持一個原則、三個驅動、兩個基礎的發展策略。一個原則是堅持以能源低碳轉型與能源科技創新一體化布局為目標的原則。

同時，在推進實現“雙碳”目標過程中，能源系統的科技創新需通過三大驅動力實現：在戰略驅動方面，發揮重大戰略牽引作用，以能源系統性優化配置驅動能源科技創新發展。“雙碳”目標的提出對能源低碳轉型的關鍵時間節點有一定程度的剛性約束，既收緊了能源系統科技創新的邊界裕度，又對處理好能源系統科技創新的近期目標與遠期目標提出了更高要求。

在融合創新驅動方面，統籌各環節獨立攻關與全環節集成創新，推動建設面向未來的國家科技創新體系。面向“雙碳”目標，能源轉型的整體性問題更具長期性、復雜性、動態性，能源系統科技創新不僅涉及各個環節和技術領域的重點難點攻關，還需要整體性集成和協同驗證。

在遠近協同驅動方面，要統籌現有可用技術和未來顛覆性技術，推動能源技術實現整體性換代躍遷。能源物理系統的轉型不是一蹴而就，更不是另起爐灶，要依托我國資源稟賦、技術現狀、體制機制等平穩有序推進，統籌好相對成熟的技術和難度較大的原創性、顛覆性技術。

此外，政策與機制、能源產業鏈與供應鏈作為兩個重要的基礎，為能源技術創新提供了堅實的支撐。從產業基礎來看，要統籌能源科技創新與規模化產業應用，推動創新鏈產業鏈“雙鏈”融合。科技創新要形成產學研用的合力，通盤考慮產業落地和應用全環節需求，集成式推動科技創新研發與產業化規模化應用有機結合，提升生產力，帶動整體產業水平提升。

同時，要發揮產業發展對科技創新的反哺作用。從政策機制基礎來看，要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創新模式優勢，“集中力量辦大事”，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優勢互補、相輔相成，強化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布局一批國家重大科技項目，實現科技創新全譜系覆蓋，全方位激發科技創新動力。

我國能源生產總量穩中有升

要提升供需協同互動支撐能力

NBD：《指導意見》提出，工業、交通、建筑等重點領域可再生能源替代要取得新進展，這些重點領域未來實現綠色低碳轉型的途徑是什么？

史玉波：工業、交通、建筑、電力是當前碳排放的主要部門，而工業、交通、建筑的減排工作都是以能源的優化和利用作為核心路徑的。實現綠色低碳轉型，工業領域主要依賴產業結構優化和工藝技術革新；建筑領域發展綠色建筑，推動建筑節能技術應用，提高建筑能效水平；交通領域依賴低碳運輸裝備及能效提升等手段。

NBD：《指導意見》提到了要培育發展壯大能源新產業新業態。在您看來，未來，新型能源體系的建設將會催生哪些新產業新業態？

史玉波：隨著全球能源轉型的加速推進，能源系統產業發展的重心正逐步向以新能源為主體的新型電力系統轉移，而新型能源體系的建設將帶來價值形態、企業形態和循環形態的全面變化。通過集成控制的示范項目，引領技術攻關，驗證創新成果，新型能源體系的建設正在帶動關鍵技術和全產業鏈工業化規模的應用。

在能源領域，關鍵技術與產業發展的重點涵蓋了煤炭、油氣、新能源、核電與水電、電網、氫能和儲能等多個方面。例如，對于煤炭，產業發展重點要瞄準引領煤炭行業發展，聚焦靈活智能、高效清潔、功能多元化等燃煤發電，推動可再生能源制氫、儲熱、儲能與煤化工深度耦合，聚焦存量產業技術升級迭代和高端化產品開發，攻克相關技術與裝備。

對于油氣，產業發展重點要面向陸上常規油氣勘探、非常規油氣勘探、海洋油氣勘探等領域，攻關相關技術與裝備，形成成套技術和穩定生產線。

此外，儲能和氫能作為未來能源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備受關注。特別是氫能，因其清潔、高效的特點，被視為未來能源轉型的關鍵一環。

與此同時，需求側管理、數字化和智能化也成為新型能源體系發展的重要方向。一方面，從短期來看要提升負荷與電網的互動支撐能力，助力全域綜合平衡，大幅提升電力系統對海量分布式電源、新型負荷的接納能力以及系統運行可靠性與韌性水平。中長期看，要進一步與數字化智能化技術深度融合，顯著提升供需協同互動能力。

另一方面，要抓住能源技術革命與數字革命融合歷史機遇，加快能源產業數字化和能源數字產業化，發展新型能源基礎設施，助力高效實現“雙碳”目標。

近年來我國大力發展光伏發電

新型能源體系的產業屬性將持續增強

NBD：《指導意見》明確，2025年全國發電總裝機要達到36億千瓦以上，新增新能源發電裝機規模2億千瓦以上，發電量達到10.6萬億千瓦時左右。具體來看，新能源行業會呈現哪些趨勢，將會催生哪些新產業？

史玉波：從近中期來看，應推動新能源低成本、大規模、高效率開發利用，并實現可靠靈活發電與主動支撐，中遠期則需依托顛覆性技術構建全新形態電力系統。產業發展重點主要聚焦以上目標攻克相關技術和裝備。

具體來看，針對水電，近中期發展應以生態環境保護為前提，兼顧開發的經濟性，以基地化開發為主，轉向更大支撐新能源發展的技術升級方向。

針對核電，近中期面向核安全高效利用和搶占全球科技制高點，聚焦第四代核能技術，形成核電安全高效開發利用，中長期目標是持續攻關可控核聚變等前沿科技。

至于儲能，中短期內需大幅提升新型儲能性能并降低成本。氫能中短期需突破獲取源頭-基礎設施-消費終端全流程、“制-儲-輸-用”各環節從材料到裝備的完整技術鏈，長遠來看，則要實現國際領先的制氫成本，并建立多元化的氫能源綜合利用體系。

NBD：當前，構建清潔低碳、安全高效的能源體系面臨新的形勢和挑戰，總的來看，您認為未來新型能源體系將如何更好服務經濟全局？

史玉波：新型能源體系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基石，有著多維度的關鍵作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深入發展，全球能源發展呈現新趨勢、新格局。能源在服務經濟全局中功能拓展、份量提升，新型能源體系在中國式現代化建設中呈現“保安全、促轉型、增動能”的新功能定位。

在保安全方面，能源行業進入新發展階段，為經濟社會發展提供基本生產要素和基礎設施，是保障國家安全的核心支撐。以油氣為底色的能源安全問題將演化為電力系統安全問題，大力發展新能源可降低油氣對外依存度，但帶來一系列風險。總體看，能源安全風險問題呈現復雜化、動態化和系統化特征，必須堅持底線思維和系統思維，統籌常規情形和極端情形、統籌煤油氣電等各行業與領域。

在促轉型方面，新發展格局下能源要素呈現清潔綠色的突出特點，隨著源端清潔化和終端電氣化推進，新型能源體系的基礎設施屬性呈現顯著新作用，能源清潔綠色發展對經濟社會低碳轉型的推動作用大幅提升。

在增動能方面，新型能源體系的產業屬性持續增強，培育新質生產力助力經濟社會全方位升級發展。新發展格局下，能源領域科技引領進入爆發期、投資帶動方式全面升級、產業結構與就業結構重大調整，推動新型能源體系的產業屬性將持續增強，依托新一輪能源科技革命，將帶來巨大增量發展空間和全球價值鏈體系的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