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張化橋：全球已處于經濟危機中 大“放水”是沒有出路的

每經記者 趙李南    每經編輯 張海妮    

美國勞工部4月3日公布的數據顯示，美國2020年3月的失業率上升至4.4%，這是三年來美國的失業率第一次回升到了4%以上。另一方面，2月19日至4月3日，美國標普500指數區間跌幅為26.16%。

代表著美國實體經濟的指標失業率開始上升，而代表著美國金融市場的標普500指數暴跌，這是否預示著新一輪的經濟危機？美聯儲也敞開了貨幣閘門將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設置為0~0.25%，美聯儲大“放水”一定能夠解決經濟危機么？為什么數十年的貨幣大“放水”卻沒有產生通脹？

對此，4月6日，《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NBD）專訪了張化橋。張化橋，曾擔任瑞銀中國研究部主管，現任慢牛資本董事長。張化橋于1963年出生于湖北荊門，先后進入中國人民銀行總行、瑞銀、匯豐等金融機構工作。在擔任瑞銀中國研究部主管期間，他的團隊連續五年被《機構投資者》雜志評選為“最佳中國研究團隊”，其本人亦連續四年被《亞洲貨幣》評選為“最佳中國分析師”。

張化橋。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現在已經處于經濟危機中了 

NBD：您認為全球產生比較大的經濟危機的可能性有沒有？

張化橋：這個問題不對，我們現在就是經濟危機了?，F在全世界的經濟基本上是癱瘓的，都關門了，都在家里休息，我們已經在危機之中了，從1月底開始全世界的經濟就在危機之中了。全世界上百個航空公司、旅游行業、幾百萬家餐飲公司、酒店基本上是癱瘓的。石油、大宗商品、銅、鋁、鐵都在跌，這還不是經濟危機，是什么？

NBD：那幅度和持續時間怎么演進呢？比如跟1929年和2008年相比如何？

張化橋：我覺得這次是相當嚴重的，但是每一次經濟危機肯定是不一樣的，確實不好直接比，但是顯然這次比2008年要嚴重得多，因為2008年不就是恐慌嗎？是在次貸上面虧了錢，沒關系，無限量幾乎零成本供應資金不就解決問題了嗎？（最后）解決了，所以2008年之后股市漲了，美國的股市大概漲了五倍，歐洲股市漲了四倍，經濟也都超過了2007年的水平。

十年以后你回頭看次貸危機是什么？是美國做了一個愚蠢的投資，投資到次貸上了。然后你虧錢了，虧錢不就是切割了嗎？就是說我本來有100個億，有30個億投到次貸上了，這30個億被切割了，那剩下了70個億，再慢慢又漲回來，漲到了100個億，你可以這樣理解。是做了個錯誤的投資的問題，因為別的投資機會太少了。

現在這個情況是不一樣的，現在的情況是說你這100個億可能會到一半或者是60個億，那究竟怎么樣，程度多少、持續多長時間，這是誰都不知道的。

NBD：您剛提及，這次危機的深度和時間是沒辦法估計的，是不是因為沒辦法估計疫情的影響？

張化橋：有幾個原因。假定今天全球的疫情都沒有了，第一，大家對可去可不去的地方還是會小心點，因為擔心疫情卷土重來；第二，航空業、餐飲業、旅游業被重創了，這是事實，已經虧了，已經發生了；第三，“封城”才發現了儲蓄的重要性。你會擔心如果下回再遇到“封城”或者是遇到別的問題，會考慮天天借錢消費這事兒好像不行，還得量入為出，這個坐吃山空可是不行的，對吧？原來那么高的負債，可能不是個好主意，不要借太多錢買第五套房子、第六套房子了吧。我有好多朋友和親戚之前買了兩套、三套房子，結果現在壓力山大。現在中國的金融深化走過頭了，如果一個家庭不能夠因為借債消費而發達，難道一個國家永遠可以靠刺激它的金融行業而繁榮嗎？

大“放水”卻沒有通脹的三點原因

NBD：全球各國央行從2008年開始一直在擴充資產負債表“放水”，包括美聯儲中間也曾想提高利率和縮表，但是最終也沒提多少，那為什么全球貨幣擴張得如此厲害的時候，卻沒有產生通脹，這是什么原因？

張化橋：其實是兩個問題：一個是通脹，一個是匯率。匯率是相對的，所以是無所謂的，你貶了50%，我貶了40%，那就差不多了，對吧？體驗不出來，不明顯。

但是，通脹為什么不產生呢？是這樣，大家認為，其實過去20年的科技進步轉換成的勞動生產率提高，抵消了通脹。我原來是一天生產一雙襪子，我現在一天生產三雙了，本來沒有貨幣擴張的情況下，襪子的價錢應該是原來的三分之一，但是現在沒有跌到三分之一，因為貨幣（增長）的力量抵消了。

第二個是我自己的解釋，實際上是城市化，不單是中國的，也是全世界的。比如印度城市化率從30%到39%，30%到39%是什么意思呢？這當中還有人口基數總量在變化，所以過去二十年印度城區的人口增加了2倍多，中國、巴西、阿富汗也是這樣。所以說，對人口紅利這個詞，我是恨透了，因為我也是農村人，這對農村人其實是個很悲哀的事情，農村便宜的勞動力進城。所以在美國就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美國過去30年經通脹調整之后，美國工人的工資，也就是2/3的美國勞動力，在過去30年調整通脹之后的工資沒漲。

這也是全球化的問題，現在美國人已經不用生產T恤衫了，不用生產短褲了，這個也是很殘酷的。最殘酷的是什么，發達國家的工人和簡單的像餐飲服務的這些第三產業的人（這部分低收入人群），美國和歐洲的低收入人群和高收入人群之間的差距拉大了。因為美國的工人生產的東西，中國的工人、阿富汗的工人生產的比你便宜多了，這就是為什么30年來美國2/3勞動力的工資是不變的。

第三個是我另外一個解釋，可能不大成熟，就是大量的錢被資產消耗了，比如房地產，不單是中國，你看巴西的房地產漲得也是太瘋了，阿富汗喀布爾的房地產也漲了很多，土耳其也是，美國也是。另外一個是股票和債券，全球的股票和債券抵消了大量通脹壓力。我們說的通脹是實物的通脹，包括食品、教育這些。但是還有一個是資產價格的通脹對嗎？資產價格的通脹是超厲害的。

央行只能影響短期利率

NBD：這種央行一直“放水”、一直擴表的情況會持續嗎？還是說有某種終結方式呢？

張化橋：實際上是沒出路的。傳統意義上，在風平浪靜的年代，央行應該是怎樣的呢？收、擴、收、擴。你把拳頭打出去以后，一定要把拳頭收回來，下回在你需要的時候再把拳頭打出去，是吧？現在的情況是什么呢？本來2008年那個大危機之后，美聯儲被迫把利率降低到地板上，后來美國和歐洲大家達成高度一致是必須縮表，為什么呢？（不縮表的話）下一次危機來的時候你沒有彈藥了。可是說是說了，但是呢？大家誰也不敢動，因為經濟還很疲軟。你看美國的工資從來不漲，2/3的勞動力工資從來不漲。美國經濟還算是好的，你看歐洲的還是很疲軟。實際上大家不敢把拳頭收回來，結果不敢收回來的時候呢，就遇到了疫情。拳頭已經伸出去了，那你再怎么打呢？你現在肯定不可能收回來了，你只能把拳頭繼續往外，就是這么伸著。

NBD：我看到您的一篇文章說，現在美國實際利率是上升的？

張化橋：這個不單是美國，全球都是這樣，因為任何中央銀行只能影響什么？只能影響超短期的隔夜利率，你還能夠影響到幾個月的利率嗎？那么現在無限的供應流動性，我這個利息是不用付了，我本金要不要還呢？本金當然要還的。央行給我大量供應零利息的資金，我銀行也要算賬呢，銀行借來了我也不敢借出去。100塊錢借出去了之后只有90塊錢回來，央行的錢，本金總是要還的吧。所以現在大家怕的不是利率的問題，利率不重要，怕的是本金能不能回來的問題。